摘 要 麦尔维尔以辩证的认识,多维地处理了他的创作对象。他摈弃了片面性和绝对性,使善与恶、生与死、已知与未知、有限与无限、具体与抽象、人性与非人性等等这些相互对立而又相互依存的矛盾在《白鲸》中得以辩证的处理,使全书充满辩证的法则。
关键词 《白鲸》 矛盾 已知 未知 辩证法
《白鲸》最重要的特点之一就是各种不同的评论对它似乎都适合,正如对麦尔维尔研究有素的美国评论家威拉德·索普所说:“《白鲸》的读者大可以爱怎么说就怎么说。”①对于读者对其主题的大相径庭的、似乎是无穷无尽的解释,这部伟大的作品显示出了非凡的容量。《白鲸》这一特点来自麦尔维尔对他的创作对象的多维的处理,而这种处理又来自麦尔维尔对事物的辩证的、全方位的认识。
《白鲸》第九十二章的一段话,有助于我们理解这部作品主题的深刻含义。当谈到藏在腐烂的鲸鱼腹中而不腐的龙涎香的重要用途时,麦尔维尔写道:“这种芬芳扑鼻而不腐的龙诞香,竟然是从这么腐烂的东西里边找出来的,难道这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吗?请你想一想《哥林多书》中圣保罗关于朽与不朽的那种说法吧;种下的是羞辱,长出的却是荣耀。同样的,也请想一想巴拉赛尔斯那句关于最好的麝香是什么东西做成的话吧。同时,也请别忘记这一奇怪的事实:一切有异味的东西,如科隆香水,在它们开始制造的阶段,都是极其难闻的。”②对于麦尔维尔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我们生活的世界充满了无法克服的矛盾,任何矛盾都互相依赖,互相转化,任何事物都在不断变化的过程中,任何事物都包含着它的对立面,在特定的条件下向反面转化。很显然,在《白鲸》里,我们可以找到许多既相互对立又相互依存的矛盾:疯狂与理智,善与恶,已知与未知,有限与无限,具体与抽象,生与死等等。从伊希梅尔的故事中我们能得到的最重要的结论之一就是:把这些对立物看作是绝对的、不可协调的,那是危险的;而用固定的、一成不变的眼光看待世界,如果不是神智不清,至少也是荒谬可笑的。
探讨麦尔维尔的辩证观点时,我们可以这样逐出问题:如果我们把亚哈的冒险行为视为疯狂或罪恶的表现,把他当作可伯的利己主义者或“既是英雄、又是恶人”②的极端分子来进行谴责时,我们是否也犯了我们指责亚哈的同样的错误,即把事物绝对化而忽视了其相对性?伊希梅尔提出了灵活、相对的观点来取代亚哈阴晦、绝对的观点。但是,伊希梅尔的观点真的像看上去的那么积极肯定、那么完美吗?亚哈歇斯底里地征战未知世界,尽管以灾难性结局告终,难道不也同样体现了某些宝贵的、得以丰富人类精神宝库的东西吗?麦尔维尔也许最不愿意看到《白鲸》被绝对化。对他来说,没有绝对的人性,也没有绝对的非人性。任何智慧都包含愚笨,任何抽象真理都体现在转瞬即逝的具体事物中。对于麦尔维尔来说,善与恶,人性与非人性,有限与无限,都是不可分隔、不可单独存在的;它们是一个矛盾的两个方面,既相互对立又相互依存。在《白鲸》里,每对对立物间都相互联系、相互依赖、相互转化,这种关系是通过各种各样的人物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观点、不同的水平上集体构成的,犹如一部组织严密的交响曲:船长亚哈的观点作为主旋律,是从伊希梅尔那处处可感觉到的思维意识中显露出来的。它逐渐增强,在其他观点的干扰下不断发生变化,最后消失在伊希梅尔的沉思的海洋中。亚哈的主旋律虽然在无助、绝望中隐去,但仍回荡着人类尊严和勇气的余音……是伊希梅尔在指挥交响乐,但不是在乐队前指挥,而是在乐队中指挥。《白鲸366是一出戏剧”④、一出人类的戏剧。戏剧的发展其实就是在伊希梅尔的思维意识中不断展开的沉思具想:探索生存的意义,寻求对人生的基本问题的解答。开始,他只是首席小提琴手,用他那时而忧郁、时而滑稽的小提琴为亚哈阴沉而抑郁的大提琴作了准备。伊希梅尔厌恶人类,意气消沉,他灵魂中“潮湿、阴雨的十一月天”是亚哈精神上的冬天的前奏曲。可是,在前奏曲中,伊希梅尔意味深长地把魁魁格柔和、悦耳、富有人情味的第二小提琴弓I了进来,这对自己愤世嫉俗、玩世不恭的音调起了平衡作用。“我感到内心在溶化。我的破碎的心和发狂的手不再抗拒这豺狼似的世界。”②这种平衡作用反过来又为给亚哈的大提琴伴奏的不同乐器的许许多多的音调作了准备:斯达巴克传统、宁祥的中提琴,斯塔布嬉戏、故作轻松的笛子,费达拉不祥的、预言性的低音提琴。当亚哈阴沉的大提琴终于作为主旋律出现、发展,并保持其最强音时,伊希梅尔便失去了他的声音。待“裴廓德号”启淀后,伊希梅尔似乎消失了,再没有作为小说里的一个人物说过话。虽然作为一个真正的角色,他已不复存在,但作为一个叙述者,他又无所不在。伊希梅尔放弃了首席小提琴的位置,而成了乐队指挥,把自己的精神灌输到每件乐器中。
那么,作为一个叙述者,伊希梅尔是否提出了可以取代亚哈的阴暗的观点的东西呢?除了在《猴索》以及《手的揉捏》这两章中对那些场面的含义发表了自己的见解外,能表明伊希梅尔的道德、哲学观点的最精彩的片段可能就是第八十五章《喷泉》中常被引用的那一段:“看到大鲸威风十足地游过热带那风平浪静的海洋时,这只魁梧而迷蒙的巨兽激起了我们多么壮丽的幻想。在它那硕大、柔和的头顶,因它那无法言传的沉思默想,而悬挂着一层厚厚的雾气,而这层时而可见的雾气又被虹彩照耀得光辉灿烂,仿佛上天已经默许了它的想法似的。因为,你知道,晴朗的天气决不会有彩虹,彩虹是专为照耀雾气才出来的。同样,在我脑里的种种迷云疑团中,不时也有直觉的神力显现出来,以一种圣光来点破我的迷律。所以,我要感谢上帝,因为大家都有疑惑,只是许多人都否认罢了。可是,疑惑也好,否认也罢,有神力相助的,却为数不多。把对尘世万物的种种疑惑与若干天意的直觉混搅在一起,就会弄得既没有善男信女,也没有心怀二志者,只造成了一个把它们都一视同仁的人。”⑥如果我们把伊希梅尔看作是书中的一个人物的话,他究竟何时获得这种观点,却不清楚。如果他是在“裴廓德号”的末日来临之前就已持有这种观点的话,它却不能使他形成某种是非准则并以实际行动来阻止这场灾难,那又该怎么解释呢?另一方面,如果伊希梅尔作为书中的一个人物,只是到悲剧发生后才获得这种观点的话,那么,他的幸存除了情节上的需要以外,意味着什么道德上的必然性呢?显而易见,伊希梅尔是作为一个普遍意识幸存下来的。出“海”的仅仅是他的思想,而不是他的身躯。
还是让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上吧:伊希梅尔是否指出积极的出路或道德土高瞻远瞩的解决办法以取代亚哈为寻求真理而“盲冲瞎撞、不顾一切”的方法呢?毫无疑问,与亚哈的一成不变的阴暗观点相比,伊希梅尔的均衡而开明的观点显得积极而乐观。但是,就像鲸鱼的肚白一样,伊希梅尔的乐观可能带有欺骗性。“对尘世万物的种种疑惑”和“若干天意的直觉”的混合物是不可能在现实生活中存在的。伊希梅尔并不是以最终的积极介入而幸存,而是以一种独特的非介入的方式幸存下来的。
然而矛盾的是,与亚哈出于人类的痛苦而义愤填膺,为人类的尊严挺身而出,毫不妥协地向自然、向上帝发起挑战的大无畏精神相比,伊希梅尔不轻易下论断作结论的守望哲学有时也显出某种苍白的无望,这种无望即使是表面上鲜亮的颜色也无法掩饰。伊希梅尔的人性可以说是某种非人性的表现。正如默里·克利格所言:”当所有的人都在奋力时,他却油手旁观,以期通过他人的努力使自己能惊人一样地活下去……他逃脱了灾难,想寻求精神上的安宁,但……他所能得到的只能是一种虚幻的、自己编造出来的安宁,而不是在现实生活中所能找到的那种安宁。”⑦因此,伊希梅尔的处世准则使人想到了一个辩证法的论点:人性与非人性是互不分隔的。伊希梅尔通过想象与叙述、通过间接地经历亚哈的冒险来净化自己非人性的、憎恨人类的念头,并想方设法用自己均衡的、不介入的观点取代亚哈的阴暗的观点。但是,伊希梅尔看似充满人情味的守望哲学及其对人生积极肯定的态度只能在他自己的思维意识中维持下去,因为只有在那里他才有可能逃避真实生活中随时都会出现的两难境地,才能避免作出生死他关的、在伦理道德上却界限模糊的决定。
类似的辩证方法在《白鲸》中处处可寻。很明显,对亚哈的人物塑造是另一个典型的例子。亚哈的非人性正是来自他的人性,来自他要对人类的苦难进行清算的坚定决心。亚哈把理想化的与经验主义的东西搅在一起。他太理想化了,所以他不会用冷漠的眼光看待人类的苦难,不肯采取享乐主义的态度;另一方面,他又太经验主义了,不允许自己像伊希梅尔那样,不采取任的思想在直觉和想象的领域里漫游。亚哈对世上存在的罪孽与丑恶所持的悲剧性观点来自于他抽象的、极端的人道主义,这位他在大是大非上不肯作出现实主义的妥协,使他要求把美与丑、善与恶绝对地分离开来。片面地把亚哈当作绝对的“邪恶”来处理,实际上就是犯了亚哈的同样的错误:如果这个世界不是完善的,那就是丑恶的。甚至连伊希梅尔也承认:“有些人倒认为他有点儿人情味。”⑧使亚哈具有人情陈的是他的“良心”,他的“高超的理解力”,以及他的难以言表的“深重痛苦”。意识到人类的苦难是成熟的人性的一个确切标志。
正如约瑟夫·康拉德曾说过的那样:“使人类悲惨的并不是因为他们是自然的受害者,而是因为他们意识到自己是自然的受害者。一旦他们意识到自己被奴役,他们就痛苦,就愤怒,就反抗……于是,悲剧就开始了。”⑧亚哈就是属于这类具有极其敏感的人性的人:他们能感觉得到这极度的罪恶——在这冷漠的、不道德的世界上创造出了具有自我意识的生物,这实在是可怕的玩笑2亚哈那被激怒了的人性以及他理智上、精神上的痛苦在他与鲸鱼的神秘的头之间进行的对话中得到了充分的说明:“你看到过双双紧抱的爱人,正从他们那燃烧着的船上跳了下去;他们心贴心地沉入汹涌的波涛中;在上天似乎对他们不忠实的当儿,他们却是彼此忠诚的。你也看到在午夜的甲板上,那个被谋害了的大副让海盗抛到了海里。好久才掉进了那夜阑人静似的贪得无厌的血口里,但杀害他的凶手,却仍一无损伤地继续航去——突然一阵迅疾的闪电,教邻船吓得发颤,它本来是可以把那个真正的丈夫载到那个双臂伸得长长的、渴盼的人儿那里去的。头啊:你已经看得连对天上的行星也能剖析分明,可以使亚伯拉罕也变成了异教徒,可这会儿,却一言也不发.
亚哈“高超的理解力”使他能感觉到人类生存的困境。但使他具有人性的并不仅仅因为这种理解力,还因为他能意识到人性的另一面的存在。他知道世上有“安温的陆地”,有“绿油油的田野”,有“温暖的火炉”。⑩那么,是什么阻止亚哈享受这一切呢?是什么使他抛妻弃儿,“在充满苦难、危险和风暴的……无情的大海里度过了四十年……跟可怕的大海斗了四十年””呢?是他那“天生的理智”以及他那“极其苦痛的身心”,使他能透过“夕阳西下的天际和树林里的可爱的色调”,透过“镶着天鹅绒似的蝴蝶和少女的蝴蝶似的脸孔”,一直凝视着虚无,凝视着“藏骸所在的内部”。“那么,你们对这种激烈的猎捕觉得惊讶么?”然而,极具讽刺意义的是,正是这种使亚哈具有真正的人的尊严的洞察力给他带来了厄运。
麦尔维尔的辩证法也被应用到尘世的智慧与哲学的思索的关系中。在像斯塔布那样坚持尘世的法则的人与像亚哈那样的思考的巨人之间存在着一种相互的轻视或敌意。思考有什么用?斯达布会这样问。“该死的,一切事情,只要你去想它们,就都是奇怪的。但这违背了我的原则。不要想,便是我的第十一戒;得睡觉时且睡觉,便是我的第十二戒……”。”斯达巴克也不明白亚哈的追求所具有的深奥的性质:“疯狂2跟一个不会讲话的东西生气,亚哈船长,这似乎是亵渎神明了。”⑩从亚哈船长这方面来说,他的广博的知识和深邃的思想、他对人类命运的思索以及对世界的独特观察,都使他视野宽阔,高瞻远瞩,同时也使他对芸芸众生、对他手下的水手船员的无知,产生某种莫名的轻蔑。
无疑,麦尔维尔钦佩所有的水手,而且自己也对哲学的思考感兴趣,但,就像他轻视尘世的智慧一样,他对通过思索寻得的真理是否可靠也可能持怀疑态度。正如默顿·西尔慈所说,“对于麦尔维尔来说,精神方面的真理看起来令人困惑,就像物质方面的真理看起来毫无价值一样。享乐主义可以是一种很好的生活方式;哲学的思考可能也没错。但是,令人可笑的是,当伊希梅尔在高高的船桅上沉浸在深奥的思索中,等待着神奇的直觉来临时,当斯塔布在尽倩享用他那丰盛的晚餐,与鲨鱼共享同一条鲸鱼时,“裴廓德号”正朝着死亡急驶而去。不管是斯达巴克的具有实用价值的智慧,还是斯图布的执意的冷漠,还是伊希梅尔的思考的头脑都无法将“裴廓德号”从悲剧中解救出来。麦尔维尔既怀疑尘世间的知识,又拒绝哲学家的知识。过于依赖经验主义或过于依赖超验主义都是危险的:一裴廓德号’的船身本来偏在抹香鲸头的那一边,现在,由于两只头两相平衡,船身重新获得均衡了;当然哎,这是很吃力的负担。这样,你这边挂着洛克的头,你就倾向于这一边,可是,现在,因为另一边又挂起康德的头,你就回归正常了;不过,处境却很艰难,因为,有些人总得不停地想办法使船只均衡。你们这些傻瓜呀1把这两只大头都给甩到海里去,不就可以轻松顺当地航驶嘛。”但是,我们怎样才能找到真理呢?在伊希梅尔对白鲸的白色所做的分析里,最不祥的暗示并不是说寻求真理是极危险的,而是说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最高真理2任何要对宇宙作出系统的、理智的解释的企图都冒有过分简单化的危险。伊梅尔讽刺地说:“或许,我们人类要想做真正的哲学家,就不该自以为是在过着哲学家的生活或在致力于做哲学家。我一听到某某人自命为哲学家时,我就断定,他像患了消化不良症的老太婆一样,一定是‘断了消化药’。这儿,麦尔维尔不是在否定存在着具体的、特定的真理这一现实,而是在否定对生活、对永远变化着的有机世界所做的专横独断的、不成熟的概括。对于麦尔维尔来说,有限包含着无限,因为无限是由无数有限的物体构成的;永恒是在一系列无穷尽的短暂的过程中反映出来的。虽然每一单独的物体不能等于整体,但它却是整体的一部分。任何单独的个人都不能等于人类,但,如果我们否定了每一个单独的人的重要性,我们也就否定了全人类。
在个别与整体中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关系。亚哈“天生的理智”与“极其苫痛的身心”使他喜欢对事物进行概括,喜欢进行抽象思维。这使他把偶然的、个人的痛苦与普遍存在的痛苦联系在一起,把白鲸与神秘的、邪恶的自然力等同起来。把亚哈的行为简单地看成是个人报复只能严重削弱这部作品的主题。亚哈力图拔除人类苦难的祸根,寻找万恶之源,并一劳永逸地解决生存问题。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只是从一般的、抽象的角度关心人类的命运。对自己的水手的日常生活却毫不关心,也不屑与其他船上的人交流,完全把自己隔绝在深奥的具思苦想中,唯一想知道的就是白鲸在什么地方:“你可看到白鲸么?”他不肯放弃、甚至不肯推迟对白鲸的追击,以帮助“拉吉号”船长寻找儿子。亚哈那种着迷于一般的、抽象的问题而置具体的、特定的人道行为而不顾的做法,在这儿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
与亚哈的抽象主义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魁魁格具体的、实际的人道主义。是他跳下海,把先前捉弄他的乡巴佬救上了纵帆船。后来,又是他提供的棺材使伊希梅尔得以生还。魁魁格根本不明白他的行为的抽象意义:“他似乎根本没有想到他应该得到一块投水者救济会之类组织的奖章。”倒是伊希梅尔为他明确地表达了他可能没有认真考虑过的事情:“普天之下是个大家合股的世界。我们生番必须帮助这些文明人。Do伊希梅尔在与魁魁格的交往中,从他具体的、实际的人道主义行为中认识到:人类的相互依存是必然的。在《猴索》这一章里,我们可以找到最好的例子来说明这一点。甲板上的伊希梅尔与站在被捕获的鲸鱼背上的魁魁格被同一条绳索栓在一起,一个人的性命安全取决于另一个人的性命安全:“我看到我所在的这种处境,正是一切活着的人的处境。”⑩人类的相互依存是个不可逃脱的现实。正是人类在集体劳动以及在与大自然一次次的搏斗中体现出来的团结一致,才使人类得以生存。如果把人类当作一个抽象的观念来对待,并让它与冷酷、无情的大自然相对;陷在纯理论的、或深奥的具思苫想中,以寻求天地万物的生存意义;或不顾一切地追求最高真理,那么必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生活是毫无意义的,生存是荒谬无聊的,一切尘世间的满足都是虚假的。伊希梅尔正经历着从理论思维到现实世界、从伯拉因式的臆断到事物的现象的转移过程。从桅杆上凝视着大海,凝视着鲸油提炼炉中的烈火·,思考着那颗差点儿把塔斯蒂哥淹死的鲸鱼头,伊希梅尔反复地得出这个结论:抽象的思考既无用又危险。在第九十四章——《手的揉捏》里,伊希梅尔试图摆脱亚哈的看法:“因为我……现在体会到,不管怎样,到头来,人类对于他那种自以为可以获得的幸福,是必须加以降低或者至少得加以修正了,幸福并不是随便靠智力或者幻想就能获得的,而是存在于妻子身上,J乙坎上,床上,桌上,马背上,火炉边和田舍间的。”
当伊希梅尔紧跟着亚哈,从幻觉的亮处落到黑暗的深处时,他那惯于怀疑的天性阻止他对未知世界做进一步的探索,并使他回到事物的现象王国中,回到人造的现实生活的面上来。虽然他知道,这只是一层幻觉的迷雾,迷雾之下要么是空空如也,要么是凡人的头脑无法理解的东西。伊希梅尔到底提出了什么观点来取代亚哈的观点呢?他提出的或许包括怀疑精神、对直觉的依赖、人类的团结一致以及道德规范。后两者没什么特别,它们是人类为确保生存而早已确立下来的传统道德,并在魁魁格以及其他船员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至于前两者,实际上那是模棱两可的东西,既表示思想宽阔,无偏见,使我们免于亚哈的自杀性的追求,又表示优柔寡断,元主见,使我们最终变成哈姆雷特似的人物。无法做出任何是非道德上的决定,也无法采取任何具体的行动。实际上,伊希梅尔的最终的解决办法,在精神上可能是肯定的,但绝对不是完全的肯定;关于白鲸的白色的观点仍然存在,只是亚哈解决问题的方法被据弃了。伊希梅尔超越于其他人物之上,使他能不介入,不下定论,这是一种艺术手法,为的是达到美学上的完整。这种完整化解了不同人物所表现出来的不同的心态。但正如默里·克利格指出的,“被伊希梅尔的观点所化解的只是小说里一些表面的对立物,而这种化解与其说是主题上的,不如说是美学上的。”② .
经过一整个深奥莫测的冒险过程后,伊希梅尔又回到了事物的表面上来,强调坚持已有的传统的价值观念的必要性;潜入“未知”的海底作了一番探索后,伊希梅尔回过头来强调“已知”的重要性。但这绝不是一个机械的重复或无益的循环。它是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辩证过程:伊希梅尔把我们已知的东西当作表面现象而据弃了。一头扎进深奥莫测的海洋里去寻找真理,寻找能解释世间万物的终极现实;但通过“裴廓德号”的毁灭,他又把人类对最高真理的迷恋视为荒唐的、自杀性的行为而据弃了,以宽阔的胸怀以及对人类处境的更深的理解回到了事物现象的更高的层面上,但还是没有提出解决的办法。厦门大学学报